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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收获》2021年第5期|白琳:玫瑰在额头上(节选)
来源:《收获》2021年第5期 | 白琳  2021年09月24日08:30

编者说

博士楼刚建起时,归国博士周先生是最早搬进去的。周太太在学校图书馆工作,各方面资质都算平常,但是有一颗要强的、能胜人一筹的心,偶尔有这么一些时刻,仿佛做到了,但去得太快都来不及感受,所以总是耿耿于怀。时光荏苒,邻居们逐渐搬去新小区,她回忆着曾经的高光时刻,唯一的指望是在德国读书的儿子达利。不想某天,达利灰溜溜地回来了,竟和周太太前卫的女同事、有夫之妇的聂倩过从甚密,周太太万般滋味在心头……但她看到的,不过是表象。

玫瑰在额头上(选读)

白琳

1

师大南门有一栋金辉小苑,周太太每隔一天就从门洞里走出来,左拐,走过一道一人半高的红砖围墙、一条恰好能容纳一辆中型城市越野车通过的弄巷去上班,中午在附近的大学村买了熟食蔬菜,再原路折返回来。

爬山虎已经挂在了墙壁上,周太太躲太阳沿着墙根走,它们就伸着触手抚摸她的肩颈。脖子臂膀这些年也跟着老了,逐渐干枯萎缩,肌肉筋膜都皱在一起,像是放久了的木版画,没了水分。她自己撑不开缩成一团的这些东西,动不动就得上理疗院去按一按,不然酸痛。植物的触手轻拂,力道不够,它们长得新鲜,虽然年年都要枯萎一遍,却每每唤起她从前的记忆。那时候“金辉小苑”还不叫这个名字,叫“博士楼”,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,师大专门为学校的博士盖了这栋楼来安置家属。当时周先生刚在德国拿到学位,他们一家毫无悬念地被分配到了一间七十三平方米的单元。当年楼是新盖的,总共三栋,一条短短的线段,遥立在师大后背。那会儿和学校还有一段距离,从“博士楼”到周先生任教的工程系,走路要走二十五分钟,中间经过一片草地、一片果园、一片树林还有一个池塘。达利小时候,周太太经常带他到池塘边玩。达利就喜欢盯着水面看,他视力极好,经常看得到周太太看不见的细微之处。四五岁的达利不但爱看,也爱提问,周太太觉得他智力是高于一般人的。那时候池塘里还养着斑点叉尾鮰,又称沟鲶,吃底栖生物、水生昆虫、浮游动物、轮虫、有机碎屑和大型藻类。

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,师大南扩,逐渐逐渐,草地和果园没了,池塘也被填平,小树林如今是硬化好的网球场。再之后工程刚要走到“博士楼”,校领导被查出贪污工程款和助学金,之后扩建就停了,倾倒的石灰,挖出的深沟都在楼前摆着,傍晚之后就没人在外面散步了,生怕一不小心失足跌落。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年,不太好熬的几年。刮风会扬尘,下雨一片泥泞,晴天走一趟也灰突突云烟四起。好容易有家建筑公司接手了后续的工作,却和博士楼无关。那时候师大又买了后面城中村的大片农田,从南往北盖,停在了三栋旧楼的脊梁后,建了“紫藤花园”,西边是几排联栋别墅,给学校里的院士专家领导住,东边D区是楼中楼,六十五平方米、八十八平方米两种户型。再往南就是整排的高层公寓,教职工们大多数都选了公寓楼。

紫藤花园2010年完工,时价每平方米六千块,学校统一购买有优惠,只要四千五。只是曾经分到过房子的职工必须腾出从前的旧公寓,补上差价才可以购买新房。那时候达利刚上高一,周太太正忙着给他攒出国留学的钱,是以房子的事想想就过了。钱的事都由妻子说了算,周先生对这些从来不上心。

盖好新楼,旧楼就出了问题,先是管道不通,再是暖气坏掉,但也没人管理。南边盖房子叮叮咣咣响了两年,尤其是夏天,白天太热,工人们不干活,活都在晚上干,夜里吵得人无法入睡。周先生的失眠症就是那时候患上的,到现在都没有好。这些年周太太也逐渐睡不着,她睡不着不是因为吵。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更年期,总是心烦意乱,每晚在床上躺平,记忆不由自主卷土而来,都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愉快的经验。她在床上辗转反侧,周先生就更睡不着,后来两个人自然而然分房而睡。达利走了许多年了,房间的布置还是他高中时候的模样,书架子上还有一个蝴蝶标本镜框。周太太在一米二的小床上躺好,抬着眼能看到架在窗户边上的格兰仕空调。达利在的时候,夏天空调要开到二十二度,然后盖着棉被睡觉。那时候夏天,总觉得比现在要热,为了省电费,空调只开达利房间的,他们夫妇开着房门睡觉。现在达利也走了,夏天却不怎么热了,这几年也开空调,开一会儿就觉得骨缝里冷飕飕的,胳膊冷膝盖凉。再加上这一片住宅区不似从前热闹,楼下早不见结伴玩耍的小孩,也不闻站在路边寒暄聊天的人声,热度自然不高。这栋楼的旧人都走了,如今虽然仍住满了人,却都像一个又一个的窟窿。从前,和他们一起来的留洋博士,一个个都去了外地,爬山虎紫藤花一般攀着墙壁逃逸了高升了,本来还留一些本土博士和他们在一起,后来那些博士也大多搬去了新房。

周家住在二号楼502。楼是六层旧公寓,没有电梯,顶上热得很,十年前集体铺了石棉瓦,也还是酷热难熬,新教工区一盖好,602住着的化学系陈博士一家就毫不犹豫地换掉了房子,搬去紫藤花园。601住的是中文系徐教授的儿子一家,做着建材生意,在城里商务区安了家,这房子空置着,也不外租,说就当是父亲的藏书室。周家对面原本住着朱博士一家,两年前也搬走了。紫藤花园起建时,就不见朱家人特别上心,他们迟迟没有动静也让周太太略感安心,她觉得生活中还是少些动荡为好。后来紫藤花园盖好了,整栋楼都在闹哄哄地搬家,就剩下了他们两户。在楼道里碰到朱家人,她还问过他们会不会换紫藤花园的房子,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。

朱家只有一个女儿,比达利大三四岁,学习成绩不好,勉勉强强考上了省里的二本大学,在底下的地级市里念了四年,后来搞了好多手脚才回了师大读研究生。女孩子喜欢涂脂抹粉,脸上总是刷得很白,白成一张水分不够掉皮的墙面,每一丝微笑都有成为裂缝的可能。和一张真正的墙面一样,这张脸很平,五官都不立体,扁扁地趴在平面上。女孩子学设计的,有一天就开始设计自己的脸,制了3D立体图,去医院调整几次,鼻子高了眼睛深邃了整个人都脱离了二次元。周太太回家常常和周先生说两句那个女孩,周先生说没什么奇怪,全是像她爸,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捯饬自己。朱博士不仅年轻时喜欢打扮,年纪大了也不遑多让,出门上课总是西装笔挺。不知怎么,周太太觉得自己见了他多少有点不自在。这种不自在的记忆有一个很细节化,那天她上楼上到一半,看到朱博士手上拎了大大小小的垃圾袋往下走,他新染了头,发底发红,发梢栗色,大概是自己在家染的,上面爆了顶。他在楼梯拐弯的小平台上站住,侧身让她通行,两个人寒暄两句。她问最近有消息说学校又打算再往南盖两栋教工楼,他们家有没有打算买新房。朱博士穿着一件白底棕条纹的衬衫,仰头看她的脸。不买,他犹犹豫豫地回答。

不买这话多少还是让她安了些心,在买房子这件事上,朱家一直是周家的同盟。那次卖的是商品房,地不是学校的,但是和开发商有协议,教工集体购买有优惠,旧房子也不用退。只是价格比八年前贵了一倍,她心里纠结得很。

尽管那之后想了又想,第二次集资的房子他们还是没买,后来她有些追悔,也是有一点怨恨朱博士的。原本她想要给达利买一套婚房,但想到达利以后也未必在晋城生活,本就犹豫这一大笔钱是否花得值,听到朱博士肯定的那一句不买之后,似乎就更不值了。晋城这两年的空气质量一直很不好,不知何时雾霾占领了整个城市,外面总是灰蒙蒙一片,看着叫人心情不舒畅。一到冬天,就越发觉得达利留在国外不要回来的好。以后有了小孩,她可以过去给他们带。在学校,好多人都是这样生活的。国外有大片绿地和新鲜空气,干什么都开阔宁静,钱还是攒着给达利在外面买房子用。有时晚上睡不着,她就会想这些未来的事,也有时她会想起那时候,他们刚搬来的时候,窗对面还有一片树林,树林里还有松鼠在乱跑。

达利的生物课就是从一只小松鼠开始的。那天他们一起伏在阳台上看外面,视野透亮清晰。人生没有几个高光时刻,那一刻就是为数不多的一刻。她可以感觉得到由内而外的放松与平和。蓝天白云,微风轻拂。学校里刚放暑假,学生们几乎都走光了,教职工也走了不少,只留下一片宁静。周先生去杭州开会,请他去的老同学已经荣升一所三流大学的工程系副主任。那么不知名的学校。她想。心里松弛了一点。她在那个早晨醒来,抱着达利走到了阳台,将他放在一把木头椅子上,他们就那样看着外面。微风拂过树林,树叶沙沙响着,她可以看到几只松鼠在跳跃,深灰色或是灰褐色的。那是什么?达利问她。松鼠。她说。松鼠是什么?他又问。她答不上来。达利手中的巧克力要化掉了,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忙着擦他的手,而是去翻了《新华字典》。松鼠:又称“灰鼠”。哺乳纲,松鼠科。体形细长。耳端有黑色簇毛,尾毛长而蓬松……一只小动物。回来时她说。喜欢吃树上的果子。她说。达利没有再问下去。他粘着巧克力的手扒着栏杆,又在看一只鸟。

高光时刻就那么一瞬没了。总是这样。天空中忽然飘来了一片灰色的云,她又想起了那个已经是副主任的同学,不但是副主任,也是副教授了。就算是一间不入流的大学,也是副教授了。雨掖在云的被褥之下,到下午才下起来,如同绞索从高空垂下,上面还耷拉着风的尸体。她的情绪跟着那些被捶打的树叶一起低落,一点点的高光总会对应无穷尽的昏暗。达利那时候在做什么,她竟然不记得了。

之后一天她去了一趟书店,买了套儿童百科全书,花了两百多块钱,几乎是她半个月的工资,但是她觉得值。她和达利一起学习,达利负责看图,她负责给他念旁边的文字。文字写得比《新华字典》丰富,到现在她还能记得松鼠的特征:四肢强健,趾有锐爪,爪端呈钩状,雌性个体比雄性个体稍重一些。花鼠属与松鼠属其脸颊内侧有颊囊的构造,能储存很多食物。尾毛密长而且蓬松,四肢及前后足均较长,但前肢比后肢短。耳壳发束……只是显然达利不记得了。

念初中那年,小树林要被整个推平,她十分惋惜,达利回家时,她对他说,对面的树林以后就没有了。

是么?他在厨房,把加了冰糖的冰镇绿豆汤倒进一只碗里,显得漫不经心。

以后松鼠就都没有了。她又说。

我们什么时候看到过松鼠?他说,那片地里哪有松鼠,有只鸟就不错了。

有过,她肯定地说。

反正我没看到过,他把碗里的汤喝光了,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她追了过去,问他,你不记得和妈妈一起看过松鼠吗?你小的时候。

我哪能记得。他不耐烦了,这些不耐烦也是被隐忍过的。

我那时候给你买了百科全书。她忽然非常固执,不相信他对此没有一点记忆。

不记得了。他开始写作业。

这是无声的驱离。

……

(选读完,全文刊载于2021-5《收获》)

【白琳,生于新疆。作品见于《当代》《青年文学》《长江文艺》等刊物。】